2025年12月18日，“上海犹太流亡文学：中国叙事与当代回响”系列公益讲座第六期——《S.昂斯基的意第绪语戏剧及其上海展演》在上海犹太难民纪念馆成功举办。本期讲座由上海外国语大学中国话语与世界文学研究中心、上海犹太难民纪念馆、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联合主办，上海外国语大学犹太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包安若主讲，中国话语与世界文学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童欣主持，吸引了众多对上海近代历史、东欧犹太文学与文化感兴趣的学者与市民参与。

主持人童欣

讲座以五个层层递进的板块展开：缘起、意第绪语与意第绪语文学、S.昂斯基与《恶灵》戏剧、东欧阿什卡纳兹文化中的“恶灵”传统及其当代回响，以及1941年该剧在上海的特殊展演。

主讲人包安若

讲座伊始，包安若以以色列汉学家艾琳·埃伯（Irene Eber，1929-2019）的生命轨迹为引，勾勒出一段跨越伤痛与重生的学术旅程。作为一名大屠杀幸存者，埃伯晚年倾力发掘与整理上海犹太难民的历史材料，正是透过她的细致工作，1941年在沪上演意第绪语名剧《恶灵》（The Dybbuk）这段尘封往事，才得以重返当代学术视野。这段缘起不仅为讲座奠定了历史与情感的双重基调，也揭示了学术研究如何成为保存集体记忆、连接离散历史的关键纽带。

考虑到国内听众对意第绪语相对陌生，主讲人专辟章节，简要梳理了这门语言及其文学的发展脉络。意第绪语（Yiddish）约于公元10世纪形成，是一门融合了希伯来-阿拉米语、斯拉夫语及罗曼语元素的日耳曼语言，长期以来与希伯来语并存，是东欧阿什卡纳兹犹太社区的通用语。现代意第绪语文学兴起于19世纪后半叶，是犹太启蒙运动（Haskalah）知识分子为教育大众而创造的文艺形式，它迅速成长为现代犹太文化中产量最丰、内容最富活力的分支，深刻塑造了近代犹太人的精神世界。

在此背景下，S.昂斯基的《恶灵》应运而生。包安若详细介绍了这位作家兼民俗学家的生平，尤其着重于他1912-1914年间在东欧犹太小镇进行的民族志考察。正是这段旅程中搜集的大量民间故事、歌谣与图像，为《恶灵》的创作提供了丰沃土壤。该剧讲述了一对深爱彼此却无法结合的情侣的悲剧：男主角为赢得芳心，不惜将自身转化为“恶灵”（Dybbuk），试图占据恋人的身体。自首演以来，《恶灵》便以其强烈的情感张力与神秘色彩震撼观众，成为意第绪戏剧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并被不断改编重演。

主讲人进一步阐释，“恶灵”传统根植于东欧阿什卡纳兹犹太文化，指代罪孽深重者的灵魂附身于活人、借其诉说创伤的民间信仰。这一文化意象的影响深远，已渗透至当代流行文化之中，例如科恩兄弟的电影《严肃的男人》（A Serious Man）及一系列恐怖题材作品，显示出古老传统在现代叙事中的持久生命力。

讲座最引人入胜的部分，莫过于对《恶灵》1941年在上海犹太难民社区展演的重构。包安若首先描绘了当时在沪难民的文化生活图景：尽管物资极度匮乏、生活艰辛，戏剧依然是他们暂时逃离现实、维系精神共同体的重要方式。难民剧团往往因陋就简，在狭小场地演出，服饰道具简陋，剧本也常依赖手头既有或自行编创。

正是在这种条件下，《恶灵》被搬上了上海的舞台。尽管主演是东欧犹太社团中颇具名气的专业演员，但整体演出阵容水平不一，对角色的理解也存在差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参与演出的德国犹太人并不通晓意第绪语，他们努力模仿发音，但其生硬的语调仍在当时引来一些观众批评。尽管演出未必完美，亦未引起轰动，但这段历史本身极具象征意义：它见证了流亡社群在极端困境中保存与延续自身文化的顽强努力，也使得“恶灵”——这一表述创伤与离散经验的复杂意象——在远东的上海找到了特殊的回响之地。

在随后的互动环节，主讲人与观众就希伯来语与意第绪语的异同、犹太文化中的附体观念、“Dybbuk”的中译处理、意第绪语文学在中国的译介现状等议题展开了深入讨论。讲座结束后，包安若还与上海犹太难民纪念馆的工作人员就馆藏意第绪语文献的整理与研究进行了初步交流，为未来的馆校合作埋下伏笔。

整场讲座如同一场精心组织的学术导览，既清晰地勾勒出意第绪语文学与文化的历史脉络，又透过一部戏剧的跨国流变，生动呈现了犹太难民在上海的物质困境与精神坚守。它启示我们，文化的生命力不仅存在于经典文本之中，更体现于社群在流动与危机中创造意义、传承记忆的坚韧实践里。

本文转载自中国话语与世界文学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