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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后裔来访 | “他曾在上海帮助了许多犹太同胞”

美国后裔来访讲述父亲不同寻常的战时在沪经历

6月4日,来自美国密歇根州的凯伦·费德(Karen Feder)到访纪念馆。据悉这已是她第二次来到上海,上一次是陪父亲来参加上海犹太难民的团聚活动。凯伦透露,二战时期,父亲曾在上海生活了八年,还在这里遇到了自己的母亲。如今双亲均已离世,年逾古稀的凯伦与友人一同踏上中国之旅,而上海是她此行必到的城市。

得知凯伦的故事,纪念馆安排工作人员陪同参观,希望能更多地了解她父母在沪生活的细节。据凯伦介绍,她的父母均是来自捷克斯洛伐克的犹太人,二战时期母亲露西·勒克斯(Lucy Lux)随家人从欧洲逃亡至上海避难,而父亲的故事却更为复杂,“我父亲在上海曾有过一段跌宕而精彩的过往。”和绝大多数逃亡上海的欧洲犹太难民不同,凯伦的父亲莫里斯·费德(Morris Feder)在1939至1947年的八年间,在上海当过工部局巡捕,为虹口隔离区日方官员合屋做过翻译,二战结束以后,还帮助了数千名犹太同胞奔赴世界各地开启新生活。



为佐证她的说法,她向工作人员展示了莫里斯在沪工作证件,以及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美犹联合分配委员会、美国领事馆等机构为他出具的数十封推荐信和证明文书。莫里斯晚年常常向孙辈讲述过往,在孩子们的要求下,他在1998年前后写下长篇回忆录,完整记下自己的人生经历,其中也相当清晰和细致地记录下这八年的上海时光。

在名单墙上,凯伦找到了父亲与叔伯的名字,即使父亲已经离世近二十年,这样的发现还是让凯伦情难自禁,哽咽失声。“父亲仿佛非常清晰地记得自己在上海的工作和生活经历,他在上海遇到一生挚爱,用尽全力生活并帮助犹太同胞,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那么多同胞被记录下来,一定会倍感欣慰……”再度提起莫里斯在乱世中挺身助人的过往,凯伦的言语间满是对父亲的敬仰与感念,她小心收藏起拓印着父亲名字的纸片,仿佛保管着一份父亲珍藏的记忆。



赴远东开拓业务意外被困上海

莫里斯·费德1917年3月28日生于捷克斯洛伐克汉德洛瓦,家中共有七名兄弟姐妹。年少时他进入巴塔鞋业集团求学、任职。1937年欧洲排犹局势加剧,集团计划派遣犹太员工赴海外开拓进出口业务,20岁的莫里斯主动报名,被分配至荷属东印度群岛(即如今的印度尼西亚)。1938年,他登上荷兰客轮启程出发,中途被安排在巴塔的远东总枢纽新加坡下船,数月后被派往中国开拓市场。


莫里斯的捷克斯洛伐克护照


1939年9月,二战全面爆发。在结束上海、北平、天津等地考察后,莫里斯计划从上海乘船返回新加坡。当时新加坡属于英国殖民地,英国领事馆因莫里斯的国籍将其判定为敌国侨民,拒绝发放入境许可,他被迫留在了上海。当时的上海,是全球少数无需签证即可进入的城市,数万欧洲犹太人随即涌入。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莫里斯开启了他的在沪生涯。


入职工部局担任巡捕主动搬近隔离区

莫里斯起初住在公共租界,并顺利在上海的巴塔门店找到了一份销售员的工作。1940年,他经捷克俱乐部引荐,入职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作为巡长常驻普陀路巡捕房,负责每日深夜至凌晨的街区巡逻。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全面占领上海并接管所有警务机构,外籍警员大多被送入了集中营,莫里斯却因通晓多国语言,反被日方继续留用。


莫里斯的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执照及徽章


巡逻队伍里的莫里斯(左二)


1943年5月,日方要求所有无国籍难民必须搬入限定居住区,莫里斯因在工部局任职取得豁免许可,可以留在租界生活。但他在回忆录中写下心声:“我的朋友们全都迁入了隔离区,独自一人住在外面让我倍感孤单。”即便持有豁免,他还是申请调往隔离区旁的巡捕房工作。


在隔离区管理者和难民间充当翻译

虹口难民隔离区设立专属管控办公室后,日方警局负责人安田安排莫里斯担任主管合屋叶的翻译,协助他发放通行证。

莫里斯在回忆录里直白地记下了这份差事的煎熬:“合屋此人性情乖张、喜怒无常,自诩‘犹太人之王’,动辄无端斥责、刁难前来办理通行证件的难民,撕毁通行许可、拘禁逾期离区的难民。我的翻译工作实在难熬,但无数次冲突、误解都因我从中调解才得以避免,许多被捕难民也依靠我的斡旋而获释。”隔离区内难民外出、谋生必须办理短期通行证件,莫里斯凭借自身人脉与日方其他管理人员的良好交情,尽可能为难民争取宽松通行条件,暗中传递外界物资、消息,在高压管控下为同胞撑起了缓冲空间。


战后全力协助移民反遭同胞污蔑

1945年日军投降,上海管控枷锁解除,莫里斯也辞去警务工作,投身战后难民安置事业。他先是进入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流离失所者部门就职,协助登记滞留上海的欧洲犹太难民;后又受美犹联合分配委员会委任,出任移民办公室主管,全权负责难民移民签证的对接和海运统筹工作。

“我终日奔波各国领事馆,还多次飞往当时的临时首都南京,拜访当地使馆,全力协助难民办理移民签证。我们需要对接美国、以色列、澳大利亚、南美多国使领馆,为所有人规划移民路线。当时无力承担跨海船费的难民占大多数,全部由联合救济会全额出资垫付交通开销。”难民的航运费用审批和支付权限集中在莫里斯一人手中,他却始终恪守准则,按难民经济状况区分资助标准,包括他和朋友等人的赴美船费,也全部由本人自付。但很快,他就遭到了同胞的恶意举报,因为“马库斯一家五口计划经旧金山前往智利,他家在虹口经营商铺家底殷实,完全有能力自行承担路费,我依规拒绝为他们报销全部船费。”离开上海后,马库斯致函美国旧金山领馆,捏造了莫里斯战时与日方勾结、出卖难民的虚假罪名。流言传到上海美国领事馆,领事长官霍华德也对此深信不疑。


为证清白多方奔走赴美开启新生

一次,莫里斯前往领馆办理业务,霍华德当众拦住他厉声呵斥:“费德,你当年和日本人合作,永远别想拿到美国签证。”莫里斯在回忆录写下当时的心境:“我震惊错愕,当场怒怼,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去美国,没人能阻拦。原本我并无赴美打算,可他这番污蔑反倒让我下定决心,必须洗刷强加在我身上的污名。”

为证清白,莫里斯四处奔走,上海首席拉比、密尔经学院、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美犹联合分配委员会的负责人纷纷为其出具书面信函,证明他在战时长期庇护、救助犹太同胞,从未与日方同流合污,帮助莫里斯取得了美国签证。1947年9月,莫里斯登上军用运输船,历经海上风暴辗转抵达美国旧金山,随后奔赴纽约。


美犹联合分配委员会、密尔经学院和联合国难民委员会负责人为莫里斯出具的证明信


抵达纽约后,莫里斯几经创业波折,深耕国际航运行业,一路升任企业高管,长期从事跨洋货运、大型船舶交易,足迹遍布全球多国,成为纽约航运界的知名业者。

莫里斯大部分亲人都通过各种途径逃离欧洲重获新生,唯有其父母和大哥的妻子在集中营遇难。1940年,莫里斯在捷克俱乐部结识了同样来自捷克斯洛伐克的露西。1950年,两人在纽约成婚,婚后育有一子一女。


露西的外侨居留证